真水无香

文/文化信使 王中原（辽宁朝阳）

　　家长让孩子写日记，没错；老师让学生写日记，没错；孩子（学生）辛辛苦苦写了日记，没错。家长一看，大皱其眉，斥之曰：“流水账！”老师一看，大摇其头，批之曰：“太简单，没文采！”家长和老师的评价似乎也没错，因为这是绝大多数家长和老师的习惯性评语。这样的事情重复上演，用不了几回，大多数孩子（学生）便把写日记看得比登天还难，于是拒绝写日记，甚至终生不写日记：少数孩子（学生）倒是坚持下来了，但他们不是写日记，而是编日记。既然家长没错，老师没错，那就该把板子打在孩子（学生）的屁股上。然而，这公平吗？我说，错的不是孩子（学生），而是评价者。他们并不知道日记的本质属性和基本功能，他们用作文或文学作品的要求来衡量日记，挫伤了孩子（学生）的积极性，扼杀或扭曲了日记。他们也曾是孩子（学生），他们当年也有同样的遭遇，现在，他们也绝少有写日记的。

　　循名责实，名不正则言不顺。权威辞书是怎样给日记下定义的呢？《现代汉语词典》曰：“每天所遇到的和所做的事情的记录，有的兼记对这些事情的感受。”可见，记事是第一性的，记感受则在其次，可有可无。打个不甚完美的比方吧，照相机拍照实物实事，而不拍照思想感受，人们也并不苛求其拍照抽象的思想感受，正宗的日记有类于此。虽然照相机不拍照感受，但照片的价值是无可替代的，人们可以读出它的丰富内涵，正宗的日记也有类于此。

　　鲁迅的日记即属于正宗嫡派的日记。是真实天然的心灵独语，因其“并无问世之心”而有别于“存心著述意在流布”的文字。至于他为发表而写的《马上日记》《马上支日记》《夜记》，属于鲁迅日记中的特例，已归入杂文范畴了。他说：“因为这开首就准备给第三者看的，所以恐怕也未必很有真面目，至少不利于己的事，现在总还要藏起来，愿读者先明白这一点。”

　　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，容我举几个例子：

　　（一）以时为序，绝无雕琢。

　　（一九三五年三月）二十五日 晴。上午同广平携海婴往须藤医院诊。午后收《太白》稿费十一元二角。收生活书店《小约翰》及《桃色的云》版税百五十。得李桦信。得萧军信。晚寄郑君平信。夜蕴如及三弟来。风。

　　（一九三三年八月）二日  昙。上午复胡今虚信。复语堂信。同广平携海婴访何昭容。往高桥齿科为海婴补齿。下午须藤先生来为海婴诊。托文学社制图版十三块，共泉二十二元八角。晚得小峰信，并《两地书》版税百廿五，《杂感选集》版税百，即付印证各壹千枚。夜风雨。

　　（二）至爱真情，含而不露。

　　（一九三五年一月）一日 昙。上午寄黄河清信。衡海婴，连衣服重四十一磅。下午译《金麦》开手。夜雨。

　　（一九三五年三月）二十七日  昙。上午同广平携海婴往须藤医院诊。寄河清信。下午雨。得母亲所寄干菜、芽豆、刀、镊、顶针共一包，分其半以与三弟。得《小品文与漫画》一本。

　　（一九三五年十二月）二日  昙。上午得李长之信。午季巿来。海婴始换牙。

　　（一九三五年十二月）十八日 晴。上午得小岛君信并赠海婴玩具火车及汽车各一具。夜得靖华信。

　　（三）激情喷涌，偶发感慨。

　　一九一三年二月八日日记中写道：“上午赴部，车夫误碾地上所置橡皮水管，有似巡警者及常服者三数人突来乱击之，季世人性都如野狗，可叹！”

　　一九三三年一月二十五日日记末尾写道：“旧历除夕也，治少许肴，邀雪峰夜饭，又买花爆十余，与海婴同登屋顶燃放之，盖如此度岁，不能得者已二年矣。”

　　（四）不以作品代日记，但日记中偶录作品。

　　（一九三二年一月）二十三日  昙。上午同广平携海婴往福民医院诊。午后为高良夫人写一小幅，句云：“血沃中原肥劲草，寒凝大地发春华。英雄多故谋夫病，泪洒崇陵噪暮鸦。”下午小雨。夜同广平访三弟。

　　（五）有事则长，无事则短，记事至简，叙述极略。

　　（一九三三年三月）五日 星期。 昙。上午寄天马书店信。午后寄语堂信并文稿一。得姚克信二封，下午复。蕴如及三弟来。晚端仁及雁宾来，同至聚丰楼夜饭，共五人。赠端仁、雁宾以《初期白话诗稿》各一本。大风而雪，草地及屋瓦皆白。

　　（一九三二年七月）四日 昙。无事。

　　（一九三三年八月）二十一日  晴。午后日食。下午达夫来。夜大风而雨。

　　（六）持之以恒，相伴终生。

　　（一九三六年十月）十八日  星期。

　　现存鲁迅日记起自1912年5月5日，终于逝世前一天。1922年的日记不幸于1941年12月失落。据说南京求学和赴日留学途中均写有日记，可惜今已无存。

　　举了这么多例子，我的目的很明确：就是请家长和老师们善待孩子（学生）的日记，就算是流水账吧，就算是没文采吧，总比不记强百倍千倍。真水无香。无技巧乃是最大的技巧。日记多种多样，绝非鲁迅日记这一种风格，但鲁迅日记确是日记的正宗嫡派，其作用是任何虚构文学所不能替代的。养成写日记的习惯你将受益无穷。你想把孩子培养成文学家，没错，但不能轻易否定他的日记，不要拔苗助长。钢不是恨出来的，百炼乃成。

　　因为本文预期的读者是家长和老师，故例中涉及海婴的不少。日记中虽不着一“爱”字，但爱子之心历历可见。鲁迅针对别人讥讽他爱孩子而作《答客诮》：“无情未必真豪杰，怜子如何不丈夫？知否兴风狂啸者，回眸时看小於菟。”

　　爱孩子，学会爱孩子，喋喋不休不是爱，指手画脚不是爱，爱是一门学问。果真爱孩子，就从善待孩子写日记做起吧。

　　2010-04-20

母语芬芳——王中原作品集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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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王中原，汉族，1947年生。函授中文专科学历，中学高级教师（已退休）。系今日朝阳网文化信使，中国楹联学会会员，《咬文嚼字》杂志特约审校。曾为《语文学习》《演讲与口才》等期刊业余审校数十年。近年撰写绕口令400余则。个人原创绕口令专集《绕口令教你巧舌如簧》（赵立涛点评），被列入“新编播音员主持人训练手册 ”丛书，由中国传媒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。

[编辑 雅贤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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